人仍旧乐呵呵地拿红毛野熊的种种传闻在逗李长寿。被吓多了,李长寿显然大有长进,捧着竹筒笑眯眯地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。顾岳听得有趣,不觉说道:“云南那边深山里面,据说有一种猛兽名叫山魈,长得有些像猿猴,但是模样比猿猴可怕多了,当地人都叫它鬼面狒狒,传说曾有人看到这鬼面狒狒生食人脑,也不知这传闻是从哪儿来的,我小时候住在外祖父家里时,经常听到老人们拿这鬼面狒狒吓唬各家孩童不许私自上山。”
    大家不免惊讶啧叹了一番,又有人道,八里桥镇子西头有一个大池塘,据说里头有鬼蜘蛛,阳气弱的小伢,一靠近水边就会被拖进去淹死,所以八里桥镇上的小伢都被反复提醒,绝对不许私自下塘洗澡。
    正说到热闹处,前头敲梆子了,李高升立刻站起身来,喝令大家赶紧收拾集合。
    绕过两道山梁,偶然回望时,却见后方远远的山坡上,不少人影正在林间晃动。大姑父望了一眼,向顾岳道:“那个山头是杉山铺的坟山。每次祭扫,杉山铺总是跟在我们后头进山,再等着我们一道出山。”
    大树底下好乘凉。顾岳立刻明白了杉山铺人的想法。
    大姑父言语之间很有几分自豪:“没我们村在前头开路,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不敢进山。”
    近午时分,一行人在竹林深处的墓地前停了下来。各家寻各家的祖坟,顾韶韩带着他们这一房的男丁在自己祖父母的墓侧挖了坑,让顾岳将他父母的牌位放进去埋起来,那边已经有人从山上寻了块条石过来,顾岳按着顾韶韩的指点,用红漆在石上写了“先考顾品韩之墓”、“先慈顾龙氏之墓”以及“子顾仰岳立”三行字,便将这块简陋的墓碑树了起来。
    放眼望去,有些墓碑更为简陋,不过一块木牌而已,风吹雨打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
    像父亲这样战死他乡、尸骨无还的墓主,恐怕为数不少吧。顾岳心中这样想着,同时心情却又平静得很。
    上香烧纸、敬酒供饭之后,还要将坟头被雨水冲掉的泥土再培厚一些,将沿途捡的石片紧紧拍入墓周泥土中,压紧坟土,以免雨水冲涮太过。
    做好这一切,何思慎从另一边绕了过来,与顾韶韩说了几句话,便招手叫顾岳和他们一道去祭明山和尚。
    往山坡上走不多远,出了竹林,一片向阳的大石崖下,有个一人多高的石洞,洞口上方用红漆写了“明山洞”三个大字,何思慎感慨地道:“这个山洞,就是当年明山和尚隐居之地,所以后人名之为‘明山洞’。”
    顾岳注视着洞口那三个大字,不解地道:“那个‘明’字,是写错了吗?”
    本应是“日”旁,却写成了“目”旁。
    何思慎摇头:“不是写错,是有意如此。”
    顾岳略一思索,有些明白了:“是因为前清时的文字狱?”
    何思慎微笑:“可不正是如此?你这次去长沙,可惜来去匆匆,不然倒好往岳麓书院去看看。那里头的门匾楹联上的‘明’字,也都是这个写法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也是无可奈何之计。”
    洞里空间颇大,靠洞口处用石块垒了个灶,石灶上方的石壁熏得半黑。石灶里侧的洞壁上,浅浅刻着一幅看不清面目的僧人像,僧人像前一尊粗糙的石香炉,香灰半满。
    顾韶韩是这一次的领队,所以也由他领头上香。大家轮流敬香,依次退出。
    顾岳排在最后头,目光止不住地在洞内扫了好几个来回。这山洞里进斜伸出一个小岔口,堪堪可以避一避洞口的冬日寒风,想来便是明山和尚的床榻所在之处,不过即便曾经摆过木床竹
    榻,一两百年下来,也已荡然无存。迎着洞口的明亮处,与僧人像对面,倚着石壁用石块和石板垒了一个小桌一张方凳,想来是明山和尚日常读书写字之用。
    淡淡香雾之中,似乎依稀可以想见,明山和尚是如何在这简陋的山洞之中自炊自食、读书打坐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任凭风吹雨打,坚刚不可夺其志。
    默默祭完,出了明山洞,顾岳不觉长长吁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何思慎感慨地道:“明山和尚是咱们李家桥的祖师爷,所以每次上坟时咱们都要来祭一祭。就算是大明山上的盗匪,经过此处时也会来上一炷香,不说求明山和尚保佑,至少别得罪了他。这明山洞里,一两百年来香火不绝,也算是‘何陋之有’了。”
    顾岳认真地点头:“的确如此。”
    何思慎看看顾岳的神情,转而失笑。
    少年人见先贤而心向往之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    站在明山洞外,放眼望去,隔了山谷,对面的山势,明显变得高峻陡峭许多,而且一峰更比一峰高,连绵不绝地延伸向视线不能及的远方。
    何思慎道:“过了这道山谷,对面那片高山,才是真正的大明山。历朝历代,张斗魁那等占山为王的巨盗,占的就是那片山,所以官军才没法剿得干净。”
    顾岳打量着那片山岗,难免在心中暗自估量,若是他领军来剿匪,这等险要地势应当如何入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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