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闻芊眼中露出这般后悔与歉疚的复杂神色。
    他双唇将言而嗫嚅,到底还是出声问了: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闻芊放下托腮的手, 难得与他说起这些从不为人道的心事, “你以为风尘女子是那么好当的?”
    “要在浑浊不堪的花街柳巷里出淤泥而不染,说出去就像个笑话。乐坊明面上不是青楼,可大家依旧是下贱人。
    “下贱人, 就是任谁都可以践踏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我师父刚到听雨楼时,还不是能说得上话的, 那会儿的乐坊没有现在这样安稳。我十二岁登台唱小曲儿, 被个五十来岁,又丑又老的棉花商人看上了,甩了一包银子想买我, 我嫌他不堪入目,啐了一口。”她冷冷道,“后来,他大概是气不过, 派人把我绑了,拖到一间柴房中……”
    杨晋心头一跳,好似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般,额头的青筋不可抑制的突起。
    闻芊看见他的表情, 倒是笑了一下,暧昧不清的说了声没有,“等我回过神来时,朗许就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根铁棍子,地上、屋外全是尸首。”
    “还别说,那会儿瞧见人死了,我心里真是痛快得很。”她冲他遗憾地摇头,“只可惜,让那样的人脏了他的手。”
    在闻芊心中,朗许是世上最干净温柔的人,为了她而沾上鲜血,是这辈子每每想起都难以释怀的结。
    听她漫不经心地说完这段似乎应该惊心动魄的陈年旧事,杨晋竟一句安慰的话也吐不出来,他好像发觉了他们之间被冗长光阴所隔开的距离,那是无论堆砌多少苍白无力的言语也填不平的鸿沟,最后他只能平平淡淡地开口:“这件事,你有告诉旁人么?”
    “没有,连三娘我都没说。”闻芊抿唇调整了下呼吸,“等处理完尸体,官府那边已经派人开始着手调查了,当时毕竟都还小,遇事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,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。
    “我和楼砚权衡之下,决定避一避风头,干脆把朗许藏在了山中,谁知这么一藏就是七年。”
    他不解:“风声都过去了,为何不让他出来?”
    闻芊摇摇头:“是他不愿意出来。朗许从小腼腆内向,十六七岁就已经长到现在这样的高度,他小时候就遭人嫌弃,长大后自觉与常人不同,索性选择了避世。”
    自古人都是比邻而居,没有谁从生下来便向往独处的,除非,他知道自己不被这个世界所接受。
    “所以,山神的传言是你放出去的?”
    闻芊一下子笑开了,“不是哦。”
    “山神的故事是真实存在,但近年闹鬼便被目击之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地扩大了……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她捧起脸,“人啊,总是喜欢自己吓唬自己,还能吓得有盐有味的。”
    杨晋:“……”
    “那所谓山鬼捉走城中孩童和过路人的谣言呢?为何会有小孩儿说见过他?”
    “过路人如何,我是不知道。”言语间,木屋“吱呀”一声被人推开,朗许已经换好了衣裳,湿发随意绑在脑后,有几缕贴在脸颊,将面容的轮廓衬得更加明显。
    闻芊淡淡一笑,“但朗许他是最喜欢小孩子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城中幼童贪玩,每逢涨水的季节,他总担心有戏水的孩子被冲走,也许救过一两个吧。”
    不知为什么,杨晋想起方才那帮在林外叫嚣着要烧山的百姓,脑中突然冒出前几日闻芊给他瞎编的那个传说。
    百姓们很愤怒,他们指责山神自私自利,觉得他毫无作为。
    终有一天,趁他外出之际,他们毁了那座山神庙。
    *
    温家夫妇从城郊回来,丈夫还在骂骂咧咧,认为官府中人不厚道,锦衣卫仗势欺人十分不要脸,年轻的妇人低头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,只不住啜泣,拿帕子拭泪。
    等夫妇俩推门进屋时,卧房中的小床上忽有人翻了个身,口里呢喃不止。
    温家媳妇一脸震惊且欣喜地看着温小慧揉着睡眼坐起来,面色红润,全须全尾。
    “小慧!”
    她哭着跑过去,伸手紧紧将女儿搂在怀中。
    温小慧被抱了个结实,迷迷糊糊地张口叫了声娘。
    温家媳妇拉着她上下打量,只恨不能一眼看出个好歹来,“你跑哪儿去了,吓坏娘了!”
    “我到山里去了……”在她不大的脑袋里依稀记得些零碎的画面。
    “你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温家媳妇颤抖的伸出两手捧住那张小脸,“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受委屈啊?”
    她睡意朦胧地摇摇头,反而咧嘴挤出个灿烂的笑容,“娘,我梦见山神了。”
    “好,好……”她母亲并没在意,只摸着她的脸颊含泪问道,“那山神长的什么模样?”
    “山神……”
    她想了想,昨夜的一幕乍然浮现,不禁开口,“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    *
    冬日和煦的暖阳照出一片祥和与太平的色彩,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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