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已然跳下了马车，快步向他走去，到了跟前却又止步，口气却急切又担忧：“你，你真是那个童儿？是了，是了，这衣裳也一样，你怎么来了，我男人他，他怎么样？他……啊，你说他病了，可是坟头漏水？还是棺木……是不是有人盗墓？你说，你快说呀！”
她把一个又怕鬼，却又担心丈夫身后事的妻子演得惟妙惟肖。
小厮张口结舌，他怎么说？
“他呢，他自己怎么不来？是骨骸叫人坏了，走不了远路？苏吉，苏吉！”喜娘回头便喊小厮：“走，我们回去，收拾东西回家！我要去瞧瞧，大郎他……”
别人未必能注意到，苏吉却瞧到喜娘的手指——她指着脚下的影子。
“太太休要叫这贼人骗了！”苏吉叫道：“他有影子，哪儿能是太太烧给爷的童儿！分明就是个骗子！真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，爷若是在那里受了委屈，自己给太太托个梦便是了，怎会叫个烧了的童儿跑一趟，还是这青天朗日之下？”
喜娘一怔，她回头瞧着那个小厮，颤颤巍巍问：“你，你是假的……？你是，骗我的？你……”
“必是那烧纸铺子便打了这般主意，照着生人扎纸人，过个一年半载，叫那人去寻亡者亲眷骗钱！”苏吉反应飞快：“太太，咱们捉了他报官去！”
那小厮也没想清楚，自己怎么就成了冒充烧货骗钱的主儿，然而这一句“报官”，他却听得分明。要被人抓到官府去，那不死也得脱层皮——喜娘姐弟当年让合阳县把秋声陈盼儿两个充做贼人凶徒的事儿，张丛也和他说过。虽然未知真假，但这位太太说演戏就能演戏，着实是个狠角色，他实在没亲身试试她本事的勇气。
于是他也不哭了，也不嚎了，就地弹将起来，扭身便是飞奔而去。一众百姓尚且在讨论这喜娘的丈夫到底是死了没死，便见得这小子一路狂奔逃窜，登时信了喜娘主仆的。
这分明是个恶徒，吓唬人家太太胆儿小又怀念亡夫，想敲诈人家一笔银子呢！可那小厮为了逃命奔得也是飞快，众人尚未能出力相帮捉住他，他便逃得没了影。
只有喜娘楞楞怔怔，面对来扶她的苏吉，仍旧摇头道：“我们回去，我们回去瞧瞧吧。万一是真的呢，万一坟墓当真坏了呢，我的大郎，他多可怜啊，让他看看姐儿和哥儿吧……他走的时候，哥儿还没睁眼呢，他还没听过他儿子叫爹呢！”
说着，她竟是泪如雨下。苏吉使劲儿搀着喜娘，惠仙也从车上跳下来，扶住喜娘，双眼红红的：“娘不哭，咱们回去收拾东西，回去看看爹，啊？要是这帮烂心烂肝的，真敢对我爹做什么，咱们便是孤儿寡母的，也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！”
他们两个将喜娘扶上马车，苏吉便要赶车回去。这回，围观的百姓们都让开道路了，议论也都转了向——这女人也太可怜了，好容易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支撑下来，又要被人用这样下作手段敲诈！
而车厢里，惠仙恨恨地帮喜娘擦干了眼泪，道：“娘，放着他们不管，他们真要作妖了。这回应付过去了，下回呢？照我看，咱们就回去一趟，给他个狠的！”
喜娘沉默不语，许久方道：“明儿把家里的钱给苏妈，叫她来试着拍拍，看能不能买到聚朋楼！咱们，明日就回合阳去！仙儿，你同娘说实话，若有法子，能让所有人都说你爹没了，从此他这个人纵使活着，也再算不得张家子孙，再也没什么人可以依靠，你，可会恨娘？”
惠仙一怔，道：“这倒是最好了，可是，怎么叫所有人都说我爹没了？”
“只要合阳张家说他没了，他就是没了。”喜娘微敛双目，声音不大，却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说出了这样的话：“张家所求的就是银两田地……如果你爹这个人没了，那记在张丛张大户名下的银子和土地，我不要，又该归谁？”
惠仙是何等机灵的女孩儿，眼珠子一转，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，她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那这样……爹他自己，可还有活路？唉，也罢，就算是什么都没了，他也未必就不能活命。管他做什么……”
喜娘伸手摸了摸惠仙的头，没再说话。
返乡
当日回去，喜娘便将一家上下召集起来，只说自己和姐儿们有事儿要回合州一趟，家中一应的事儿全部交给苏妈，连明日去拍卖场上拍聚朋楼的事儿，都叫苏妈去了。
苏妈原本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婆子，然而听到太太这样安排，还是愣住了，甚至有些慌神：“太太，这拍卖的事儿，我不懂呀。”
“去瞧瞧就明白了。人家出价，你跟着出，出到觉得不划算了，不再出价就得了。”喜娘道。
“那要是，要是拍得了呢？”
“要是拍得了，自然有杨掌柜在那里照应你，也不必担心。”
“那过契……”
“过契怎么也要等到我回来了。要不了几天，好好儿和官府解释解释，他们必也不急在一时。”说到这儿，喜娘突然想到今日拍出那二十多万两银子之后官员们的无措，却又觉得这事儿到
她把一个又怕鬼，却又担心丈夫身后事的妻子演得惟妙惟肖。
小厮张口结舌，他怎么说？
“他呢，他自己怎么不来？是骨骸叫人坏了，走不了远路？苏吉，苏吉！”喜娘回头便喊小厮：“走，我们回去，收拾东西回家！我要去瞧瞧，大郎他……”
别人未必能注意到，苏吉却瞧到喜娘的手指——她指着脚下的影子。
“太太休要叫这贼人骗了！”苏吉叫道：“他有影子，哪儿能是太太烧给爷的童儿！分明就是个骗子！真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，爷若是在那里受了委屈，自己给太太托个梦便是了，怎会叫个烧了的童儿跑一趟，还是这青天朗日之下？”
喜娘一怔，她回头瞧着那个小厮，颤颤巍巍问：“你，你是假的……？你是，骗我的？你……”
“必是那烧纸铺子便打了这般主意，照着生人扎纸人，过个一年半载，叫那人去寻亡者亲眷骗钱！”苏吉反应飞快：“太太，咱们捉了他报官去！”
那小厮也没想清楚，自己怎么就成了冒充烧货骗钱的主儿，然而这一句“报官”，他却听得分明。要被人抓到官府去，那不死也得脱层皮——喜娘姐弟当年让合阳县把秋声陈盼儿两个充做贼人凶徒的事儿，张丛也和他说过。虽然未知真假，但这位太太说演戏就能演戏，着实是个狠角色，他实在没亲身试试她本事的勇气。
于是他也不哭了，也不嚎了，就地弹将起来，扭身便是飞奔而去。一众百姓尚且在讨论这喜娘的丈夫到底是死了没死，便见得这小子一路狂奔逃窜，登时信了喜娘主仆的。
这分明是个恶徒，吓唬人家太太胆儿小又怀念亡夫，想敲诈人家一笔银子呢！可那小厮为了逃命奔得也是飞快，众人尚未能出力相帮捉住他，他便逃得没了影。
只有喜娘楞楞怔怔，面对来扶她的苏吉，仍旧摇头道：“我们回去，我们回去瞧瞧吧。万一是真的呢，万一坟墓当真坏了呢，我的大郎，他多可怜啊，让他看看姐儿和哥儿吧……他走的时候，哥儿还没睁眼呢，他还没听过他儿子叫爹呢！”
说着，她竟是泪如雨下。苏吉使劲儿搀着喜娘，惠仙也从车上跳下来，扶住喜娘，双眼红红的：“娘不哭，咱们回去收拾东西，回去看看爹，啊？要是这帮烂心烂肝的，真敢对我爹做什么，咱们便是孤儿寡母的，也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！”
他们两个将喜娘扶上马车，苏吉便要赶车回去。这回，围观的百姓们都让开道路了，议论也都转了向——这女人也太可怜了，好容易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支撑下来，又要被人用这样下作手段敲诈！
而车厢里，惠仙恨恨地帮喜娘擦干了眼泪，道：“娘，放着他们不管，他们真要作妖了。这回应付过去了，下回呢？照我看，咱们就回去一趟，给他个狠的！”
喜娘沉默不语，许久方道：“明儿把家里的钱给苏妈，叫她来试着拍拍，看能不能买到聚朋楼！咱们，明日就回合阳去！仙儿，你同娘说实话，若有法子，能让所有人都说你爹没了，从此他这个人纵使活着，也再算不得张家子孙，再也没什么人可以依靠，你，可会恨娘？”
惠仙一怔，道：“这倒是最好了，可是，怎么叫所有人都说我爹没了？”
“只要合阳张家说他没了，他就是没了。”喜娘微敛双目，声音不大，却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说出了这样的话：“张家所求的就是银两田地……如果你爹这个人没了，那记在张丛张大户名下的银子和土地，我不要，又该归谁？”
惠仙是何等机灵的女孩儿，眼珠子一转，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，她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那这样……爹他自己，可还有活路？唉，也罢，就算是什么都没了，他也未必就不能活命。管他做什么……”
喜娘伸手摸了摸惠仙的头，没再说话。
返乡
当日回去，喜娘便将一家上下召集起来，只说自己和姐儿们有事儿要回合州一趟，家中一应的事儿全部交给苏妈，连明日去拍卖场上拍聚朋楼的事儿，都叫苏妈去了。
苏妈原本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婆子，然而听到太太这样安排，还是愣住了，甚至有些慌神：“太太，这拍卖的事儿，我不懂呀。”
“去瞧瞧就明白了。人家出价，你跟着出，出到觉得不划算了，不再出价就得了。”喜娘道。
“那要是，要是拍得了呢？”
“要是拍得了，自然有杨掌柜在那里照应你，也不必担心。”
“那过契……”
“过契怎么也要等到我回来了。要不了几天，好好儿和官府解释解释，他们必也不急在一时。”说到这儿，喜娘突然想到今日拍出那二十多万两银子之后官员们的无措，却又觉得这事儿到